這塊《紅龜粿》我越嚼越不對勁⋯

2025-12-10


【 這塊《紅龜粿》我越嚼越不對勁⋯】


講出來可能會被罵爆,但我還是要講。


前陣子去信誼樓下吃飯,

順便逛書店,

看到台語創作兒歌《紅龜粿》,

聽台語共學的媽媽推薦過好幾次。


心想:「這年頭實體書,

看到不買以後可能就絕版了吧?

結果一看,它不是一本,

是五本:《紅龜粿》、《指甲花》、

《點仔膠》、《火金姑》、《紅田嬰》。


買,都買!


回家從《紅龜粿》開始聽,

直接嚇到。

這不是隨便做做,

音質爛到飛天的兒歌書,

也不是只有詞,旋律請你

自己想像,沒有歌的「囡仔歌」。

它的規格可以拿去辦一場

專業音樂會,《紅龜粿》、《指甲花》是原創,

後面三本是整理台語傳統兒歌,

有詞、有編曲、有台灣插畫家,

有文化賞析,聲音內容是完整的台語。


我竟然到 2025 年才知道有這些東西,

沒辦法看起來太懷舊了,

一直默默在角落,從沒想過要買。


拿在手上排一排,

看起來好像一整套,其實不是。


《紅龜粿》是 1991 年的台語原創繪本,

《指甲花》是 1994 年的台語原創。

一直到 1998 年,

信誼才推出三本成套的《台語傳統兒歌集》,

涵蓋五十首歌曲或唸謠

《點仔膠》、《火金姑》、《紅田嬰》。


📘 初版年份

1991《紅龜粿》

1994《指甲花》

1998《點仔膠》、《火金姑》、《紅田嬰》


🔁 再刷記錄

《紅龜粿》:1991 → 2025(三版五刷)

《指甲花》:1994 → 2020(二版 12 刷)

《點仔膠》:1998 → 2022(四版)

《火金姑》:1998 → 2023(四版)

《紅田嬰》:1998 → 2020(三版四刷)


聽起來好像「有市場、有讀者」,

但仔細算一算:

整個 1990 年代,

信誼真正的台語「原創」只有兩本,

後面三本是傳統歌謠整理,

而且集中在同一年。


三十年的台語出版,

幼兒出版龍頭加起來只有這五本,

而且全部都被關在「歌」這個欄位裡。

沒有下一代台語繪本、

沒有台語生活故事、

沒有台語科普、

沒有台語角色,

孩子打開書,

只能看到台語出現在歌詞、

唸謠和「台灣味」插圖裡。


語言被保留下來,

但語言的「生活」被抽掉了。


1990 年代的這批書,

其實比很多 2020 以後的

「台灣味繪本」更有主體性


很多人以為這些只是「古早童謠」,

實際翻開才知道,

尤其像《指甲花》,裡面有很扎實的賞析文字,

寫的是台灣的過去年俗、地方風景,

雖然是用中文,

看的卻是台灣這塊土地。


再翻到《紅田嬰》、《火金姑》,

後面那些賞析、背景說明,

從歌詞談到農村生活、雨季、童年遊戲,

那不是「裝飾用的鄉土味」,

是很認真在整理台灣記憶。


我以為從小聽到大的「搖嬰仔歌」

是什麼遠古歌謠,

結果才發現:它其實是 1945 年

才寫出的八十年前的「新歌」,

是戰後台灣人創作出來、

安頓自己心情、安撫孩子的作品。


我們一直以為很「古老」、

離自己很遠的東西,

其實就在阿公阿媽這一代人的人生裡。


更讓人訝異的是,

這些賞析作者、畫家、編輯裡,

很多人是台北人。

也就是說,三十年前的台北,

其實有一群人懂台語、懂台灣,

也願意用這個角度做兒童出版。


反過來看現在:

我們的「節氣繪本」卻大剌剌在寫中國習俗,

錯把別人的文化當成「我們的傳統」,

同時又把阿嬤寫成 ㄚㄇㄚˊ、

阿婆寫成 ㄚㄆㄛˊ,

整本書看起來很台灣,

語言卻完全是中語邏輯。


1991 年的《紅龜粿》,

在沒有台羅、沒有白話字主流的年代,

用漢字加台語音注音、再加上錄音,

把台語完整放進出版品裡;三十年後,

我們卻退步到只剩「台灣圖像+中語發音」。


真正可怕的不是「沒有多語」,

是台語被凍結在 1991 年


⭐️ 我並不認為每家出版社都必須做多語版本,那也不切實際。


但問題是,當台灣最大的幼兒出版品牌、

最多人信任的入口,

在三十年間只有五本台語歌謠,

沒有任何台語故事、台語日常,

沒有一個會講台語的小孩角色,

那它對孩子的語言宇宙傳達的是什麼訊息?


訊息大概長這樣:


華語=正常生活用語

英語=厲害的國際語

台語=唱歌、懷舊、阿嬤、紅龜粿

客語=文化活動、節慶表演

族語=從沒出現在繪本裡的東西


這不是中性的「多元」,

這是一種「語言階級」。

台語被放在一個安全又邊緣的位置,

只能出現在歌、民俗、古早味裡,

不能進入孩子的日常敘事。


我是台北人。

最常聽到的嘲諷是:

「台北最大中國城」、

「台北人不會好好投票」、

「台北沒有人在講台語」。


但我爸媽那一輩,

明明都是用台語被叫名字,

用台語罵人、用台語擔心孩子功課

和身體的那一代。


這批《紅龜粿》、《指甲花》、

《紅田嬰》⋯的作者、繪者、賞析者,

很多也是台北出身、在台北創作的人。


換句話說,台北不是本來就「不會台語」,

是我們這一代開始,被教育成不需要、

甚至不應該在公共空間用台語。


學校只要求孩子學好中文,

台語課一週一節,

甚至由不會台語的老師勉強帶過,

只求「不要讓孩子討厭台語就好」;

圖書館書架上找不到台語繪本;

出版社告訴作者「市場太小、讀者看不懂」。

久而久之,台北就真的變成「最大中國城」,

不是「台語自然存在的地方」。


這五本書提醒我:

我們並非從來沒有台語,

是把台語一路送出孩子的世界。


真正嚴重的是,

孩子的語言主體正在消失,

而大人竟然沒有感覺。


小孩不會自己決定使用哪一種語言。

語言能不能在他們的宇宙裡活下來,

是大人一起決定的。


課本沒有、作業沒有、校園生活沒有、

繪本沒有,老師退到只求「不要討厭台語」,

家長想教,

卻不知道去哪裡找到系統化的教材。

孩子於是問:

「老師說這個要寫阿嬤,不是阿媽。」

「阿婆a-po注音是 ㄚㄆㄛˊ 嗎?」

「台語有注音嗎?」


這不是孩子搞錯,是我們給他的世界裡,

根本沒有台語的位置。


就算你像我一樣,

一口氣把這五本經典全部買回家,

也補不了孩子缺失的語言主體。

因為它們被放在「歌謠」、「台灣味」那一格,

從來沒有被允許長成

「可以承載故事、承載知識、承載日常」

的語言。


我們這一代看信誼、上誼長大的人,

看了三十年,都沒覺得哪裡怪的,

台語怎麼只有歌?

為什麼故事裡沒有講台語的小孩?

為什麼台灣故事不能用台灣人的說話

方式來說?

為什麼繪本、橋樑書裡,

阿公、阿媽講台語,書裡卻是華語注音?


我們習慣到麻痺,以為這就是「正常」。


現在,我只想把這件事說破:


台語出版不能永遠停在 1991。

台語的主體不能永遠缺席。

孩子的語言宇宙,

應該要有一個「用台語說故事」的位置。

我們不能再用幾首懷舊歌謠,

假裝完成了母語教育。


我不是要罵信誼。

相反地非常感謝他們在那個年代,

留下這樣一套經典,

還願意一路刷到今天,

讓我有機會在 2025 年拿在手上、聽進耳裡。


但也正因為它們做得這麼好,

反而更清楚指出一個事實:


我們的語言主體,

這三十年來一直在消失,

而我們,竟然都沒有覺得怪。


#信誼 #上誼 #繪本

#台語 #真正的囡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