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語的小孩, 為什麼在幼兒園是「神童」, 到國小卻變成「怪胎」?

❚ 多語的小孩,
為什麼在幼兒園是「神童」,
到國小卻變成「怪胎」?
當外界的語言評價開始貼在孩子身上,
在「支語」環境裡,父母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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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還是學齡前的時候,
我們帶著他在公共空間,
講台語、英語、中語,
遇到的大多是笑臉。
老師說他反應快理解力好;
路人聽到孩子切換語言,
常常會說一句:
「哇,好厲害,這是混血兒嗎?」
那時候,語言被當成一種能力,
甚至是一種加分的特質。
多語,是可愛的,是值得稱讚的。
但這種評價,
在孩子上了國小之後,
幾乎是瞬間翻轉。
我們從老大孩子中班開始,
就在家裡穩定對他講台語。
在私立的雙語幼兒園裡,
這件事雖然讓人覺得有點奇怪,
但並不會真的造成衝突。
因為雙語幼兒園本來就是
兩種以上語言並行的環境。
即使別人覺得我們「很特別」,
那種眼光比較接近
「喔,你們家像外國家庭一樣」,
不是「你們這樣不行」。
但進入公立國小體系之後,
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英語在課表中的比重快速下降,
日常教學幾乎全面回到單一中語;
公立國小的時間安排與教學設計,
基本上就是以單語為預設。
在這樣的結構裡,
任何不是中語的主要使用語言,
都會被自動視為干擾、風險,
或需要被「調整」的狀況。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同樣的孩子、同樣的家庭語言,
國小開始被提醒中文讀寫進度,
被放進「需要多關心」的名單,
被反覆詢問是不是
「在家講太多別的語言」、
「請在家跟他多講國語!」。
語言不再是能力,
它被換算成
進度、分數與管理成本。
更關鍵的是,
這些評價不只是在對家長說,
孩子也聽得到、感覺得到。
從「被稱讚」到「被擔心」,
從「神童」到「怪胎」,
孩子沒有變,
變的是體制看待語言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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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台語,
所有第一語言非中語的人
都會遇到,不只是台語的問題。
在「中華民國」的體制裡,
你的第一語言如果不是中語
(北京話,體制所稱的「國語」),
幾乎一定會遇到各種麻煩。
外語家庭如果不先學中語,
會被視為「自大」;
固有語言家庭如果不先學中語,
就被當成「怪胎」。
那套話術我們都很熟悉:
「老師是為你好。」
「中文很重要。」
「不現在補,孩子會跟不上。」
「會影響自信、影響人際關係。」
甚至有人會把所有風險一路推到最極端:
孩子會恨你,孩子會出問題。
聽起來像關心,
這是一整套恐嚇式的服從機制,
也許也不是完全恐嚇,
單語環境確實就不利於多語的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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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選擇對孩子講台語的父母,
其實並不排斥中文。
我們之所以敢做這個選擇,
正是因為我們相信孩子的語言能力,
相信他們有能力學習多種語言。
有時候問題不是要不要學中文,
是當孩子不是以中語作為主要生活語言時,
體制幾乎沒有任何空間容納這種差異。
在學校裡,
中語仍然是唯一被視為「正常」的語言標準;
其他語言,不論是台語、客語、族語或外語,
都只能存在於不影響主流程的位置,
這點似乎一直都沒有被檢討。
所以衝突點並非來自家長的選擇,
是來自一個只承認單一語言,
卻假裝自己支持多語的體制。
在現實體制裡,
你可以多語,
但你不能不是中語使用者。
多語不是被真正支持的能力,
反而是被要求你自己想辦法撐住的責任。
只要你的家庭語言不是中語,
你就會被視為
需要補救、調整、需要配合。
不是孩子不行,
是體制不願意為差異多做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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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對小孩與老人,
為什麼體制對不會中語這件事特別無法承受?
不是因為他們比較脆弱,是因為在現實社會中,
他們真的還存在第一語言不是中語的可能性。
對小孩來說,語言正在形成;
對老人來說,中語從來就不是
他們完整生活的一部分。
但像我這樣,
已經經過多年學校教育洗禮的大人,
幾乎不可能再出現「不會中語」的狀況了。
不是因為我們原本就適合中語喔!
是因為長時間、高強度、
幾乎沒有退出選項的單一語言教育,
早就把其他可能性磨掉了。
也正因如此,
體制看起來好像可以運作得很順利,
只是因為它已經成功地
把不符合條件的人排除在外。
那些還來不及被完全同化的孩子,
以及從來沒有被納入這套系統的老人,
反而最直接地暴露了,
這個體制無法接受語言差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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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全家便利商店商品名
與廣告使用簡體字引發炎上,
很多人護航說:
「中國遊客多」、「市場需求嘛」
但在台灣的商場、超商、
文具店、書店、遊樂場所,
PRC 的語言與文字,
被默默當成理所當然。
中國語言,
常被默默當成不需要翻譯的語言。
本來屬於這塊土地的語言,
卻被要求退到家庭、退到情感、退到表演,
這是語言霸權的預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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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第二個小孩從小就對他講台語才真正確定:
小孩就是小孩,
他不會因為講台語就變笨。
從身邊的例子看起來,
很會講中語的人,
一樣會有各種人生問題。
語言不是成功或失敗的保證。
真正存在的,是語言階級,
以及對非主流語言的偏見。
我自己其實就是一個例子。
五歲以前,
我的生活環境確實以台語為主;
但開始上了全中語的幼兒園之後,
就算生活中仍然有人在說台語,
我還是慢慢說不好了。
直到三十幾歲,
我才知道台語也有文字、
也可以再學。
這段經驗讓我更清楚:
台語並非因為沒人要用才消失,
它是一步步被移出
「必須使用」的生活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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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能補回來,
不是因為整個環境支持,
是因為我選擇逆著環境,
刻意去學。
在孩子身上,我也看到同樣的事。
老大剛開始,
只有我一個人跟他講台語,
一個人慢慢講、慢慢教,
台語一樣有成效。
後來老二出生,
搬回來和阿公、阿媽一起住,
多人共同使用,
台語更容易成為真正的生活語言。
這兩段經驗讓我更確定:
關鍵不是人夠不夠多,
是有沒有刻意選擇把台語留下來。
但同時也必須誠實承認:
在家庭之外的世界,
不用台語,
依然可以在這個城市
完成學業、工作、消費與生活。
正因如此,
如果沒有家庭裡清楚的選擇與行動,
台語不會自然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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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台語家庭,從來都不容易
講台語,
不代表其他語言不會;
選擇台語,
也不等於排斥英語或中語。
真正的問題是:
體制幾乎沒有能力包容
第一語言不是中語的人。
而且我們必須承認,
很多父母自己對台語的聽、說、讀、寫,
本來就可能偏弱。
所以這條路,
往往是家長跟孩子一起學,
拜託阿公、阿媽一起撐環境,
爸爸、媽媽跟孩子一起學,
一家人用有限的能力,
努力撐出除了中國語以外的另一條路。
這條路很難走,
很逆風,
在體制裡也可以說是非主流。
但它讓孩子知道:
家裡講台語,
不是因為不會其他語言,
是因為我們選擇把台語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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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 30–40 歲這一代父母的提醒
如果你也覺得,
現在的語言環境越來越奇怪;
如果你不想成為中國人,
不想在文化上被推成中國的一部分;
如果你對簡體字、支語的全面滲透感到不安⋯
我們需要認知到,
這一代的台語,
已經不可能再「順其自然」了。
在一個制度、市場、教育
全面支援中語的環境裡,
「順其自然」從來不是中立的選擇。
關鍵不是孩子將來要選什麼語言,
而是我們這一代,
有沒有留下選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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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早就超過文化選擇的範圍,
已經牽涉到
語言如何被制度性地設定為「正常」。
當中國的語言與語境,
在台灣的日常生活中被視為理所當然,
被當成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說明的預設;
而本來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語言,
卻被要求退到家庭、情感或表演的位置,
這代表的不是品味差異,而是權力配置。
語言決定了什麼被看見、什麼被忽略,
也決定了人們習慣用哪一套框架理解世界。
當整個社會長期只熟悉中國語言的敘事方式,
台灣自身的歷史與位置,就會被逐步邊緣化。
這種變化往往沒有明確的命令,
卻會在日常使用中慢慢完成。
當大家習慣用中國的語言理解現實,
台灣原本的語言與視角,
就會被擠出公共空間。
這樣的狀態,本身就是風險,
所以我們才會這麼逆風,
在家庭裡撐台語,
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做選擇。
因為我們很清楚:
如果這一代什麼都不做,
下一代連「選擇的能力」都沒有。
這件事,真的不容忽視。
#應該是國台語雙聲道吧
#國語聽得懂吧
#在台灣不怎麼能不學中文
#你要講台語可以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