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好的釘根本土,是用什麼釘?】下篇

2026-01-29


【 說好的釘根本土,是用什麼釘?】下篇


當「華語就是我的母語」成為預設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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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寫的是我在教會感覺到的落差。

這篇試著把那個落差往前推一點,

看看它是怎麼形成的。


在教會裡,只要談到語言,

很快就會出現一些熟悉的回應:


「華語就是我的母語。」

「現實點吧,小孩聽不懂。」

「年輕人聽不懂。」

「這樣不會有感動。」

「不要墨守成規了。」

「語言不應該變成信仰門檻。」


對話常常在這裡停下來。

有時情緒升高,然後轉為冷處理,

最後沒有改變,

彷彿多講兩句台語就是恩惠了。



很多人確實是在強勢的華語環境中長大的。

用華語思考、讀經、禱告、服事,

那是他們真實的生活經驗。


關鍵在於,

當這些經驗成為教會的共同前提之後,

整個場域開始如何運作。



當「華語就是我的母語」成為預設,

各種選擇便會自然往同一個方向靠攏。


流程使用華語比較順,

聚會使用華語比較有效率,

主日學使用華語比較不容易冷場,

討論使用華語比較快有回應。


這些選擇看起來都合理,

也確實讓事情進行得更快。


在這樣的過程中,

語言逐漸被固定成一種

不需要再被討論的基準。



華語不需要被特別安排,

因為它原本就在那裡。


其他語言則需要被標示、被分配、

被說明用途。


於是一種隱形的語言分工慢慢成形,

有一種語言負責日常運作;

其他語言負責被保存。



被保存,聽起來溫和,

實際上往往意味著被隔離。


隔離在特定時段、特定活動、特定角色裡,

隔離在「經典」、「傳統」、「文化特色」的位置。


這些語言不需要每天使用,

也不需要承擔現實生活的重量。



這也說明了,

當有人把台語帶回生活裡,

現場為什麼會出現一種不自在。


那沒有誰被真正冒犯,

是因為那個行為打破了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


原來,

語言也可以不只存在於被安排好的地方。



這樣的結構,影響的不只有語言。


當責任被推到「年輕人」或「小孩」身上,

那就是責任錯位。


小孩不會主動選擇放棄一種語言,

他們只會使用

身邊有人願意陪他們用的那一種。


如果生活裡沒有台語,

那不是孩子的選擇,

是大人的安排!


這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二、三十年前,

台語還在生活裡,

但對年輕人講得好不好的容錯很低。

講錯會被糾正,講不好會被嫌,

不是要教你,是真的嫌棄,

久了就少講了。


現在剛好相反,

台語慢慢退出生活,

連中老年人也越來越少真正使用,

講錯變多了,

卻也不太願意花時間再學,

因為只需要在特定時候

「應付應付一下」就好。



當教會的運作越來越依賴「最順的選項」,

越來越少需要協調、等待與彼此學習,

那被削弱的是一起承接現實的能力。



教會原本是一個公共空間。

人可以進來、停留、被看見。

事情發生時,能夠聚集、回應、行動。


當一切被壓縮為聚會流程,

關懷交由代表發言,

生活各自處理,

那個公共性便會一點一點變薄弱。



語言之所以先出現問題,

是因為它最早承受了這種便利化的結果。


當我們連語言都只能用

「最順暢的方式」處理,

其他更困難、更需要共同承擔的事,

也很難被留下來。



這幾篇文章刊登後,

陸續得到一些回應,

有些人贊聲,有些人不認同,

有些人責怪年輕人不講台語,

這真是錯誤的責怪,

整體環境的不重視,

卻責怪年輕人這是不公平的;

有些人說,

用台語的話人會跑到隔壁國語禮拜堂!

這是真的嗎?還是「擔心」?


聚會使用的語言,需要長時間培養跟練習,

沒有使用就沒有感情、沒有感動,

這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們之所以可以回到台語禮拜,

是因為小時候的經驗,

我們對台語有感情啊,

可是之後呢?


這篇文章不是在評價任何人的語言選擇,

也不是要求所有人立刻調整使用習慣。


只是想誠實地問一句:


如果釘根本土是真的,

我們是否願意為了留下來,

承擔一些不方便?



因為真正的根,

一定會拖慢速度,

一定需要陪伴,

一定會讓人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那正是公共生活開始出現的地方。


(完)



註:關於「華語」的用語說明


本文中使用「華語」一詞,

是為了貼近目前教會與社會的通行語境,

讓討論能順利進行。


在其他書寫與脈絡中,

我也會使用「中語」來指涉同一語言,

提醒這套語言在台灣的歷史與權力背景。


但在這一組文章裡,

我選擇暫時不把焦點放在名詞之爭,

回到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當某一種語言成為不用再被討論的預設時,

整個結構會如何被形塑。


#台語 #語言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