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好的釘根本土,是用什麼釘?】下篇

【 說好的釘根本土,是用什麼釘?】下篇
當「華語就是我的母語」成為預設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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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寫的是我在教會感覺到的落差。
這篇試著把那個落差往前推一點,
看看它是怎麼形成的。
在教會裡,只要談到語言,
很快就會出現一些熟悉的回應:
「華語就是我的母語。」
「現實點吧,小孩聽不懂。」
「年輕人聽不懂。」
「這樣不會有感動。」
「不要墨守成規了。」
「語言不應該變成信仰門檻。」
對話常常在這裡停下來。
有時情緒升高,然後轉為冷處理,
最後沒有改變,
彷彿多講兩句台語就是恩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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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確實是在強勢的華語環境中長大的。
用華語思考、讀經、禱告、服事,
那是他們真實的生活經驗。
關鍵在於,
當這些經驗成為教會的共同前提之後,
整個場域開始如何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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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華語就是我的母語」成為預設,
各種選擇便會自然往同一個方向靠攏。
流程使用華語比較順,
聚會使用華語比較有效率,
主日學使用華語比較不容易冷場,
討論使用華語比較快有回應。
這些選擇看起來都合理,
也確實讓事情進行得更快。
在這樣的過程中,
語言逐漸被固定成一種
不需要再被討論的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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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不需要被特別安排,
因為它原本就在那裡。
其他語言則需要被標示、被分配、
被說明用途。
於是一種隱形的語言分工慢慢成形,
有一種語言負責日常運作;
其他語言負責被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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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保存,聽起來溫和,
實際上往往意味著被隔離。
隔離在特定時段、特定活動、特定角色裡,
隔離在「經典」、「傳統」、「文化特色」的位置。
這些語言不需要每天使用,
也不需要承擔現實生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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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說明了,
當有人把台語帶回生活裡,
現場為什麼會出現一種不自在。
那沒有誰被真正冒犯,
是因為那個行為打破了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
原來,
語言也可以不只存在於被安排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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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構,影響的不只有語言。
當責任被推到「年輕人」或「小孩」身上,
那就是責任錯位。
小孩不會主動選擇放棄一種語言,
他們只會使用
身邊有人願意陪他們用的那一種。
如果生活裡沒有台語,
那不是孩子的選擇,
是大人的安排!
這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二、三十年前,
台語還在生活裡,
但對年輕人講得好不好的容錯很低。
講錯會被糾正,講不好會被嫌,
不是要教你,是真的嫌棄,
久了就少講了。
現在剛好相反,
台語慢慢退出生活,
連中老年人也越來越少真正使用,
講錯變多了,
卻也不太願意花時間再學,
因為只需要在特定時候
「應付應付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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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教會的運作越來越依賴「最順的選項」,
越來越少需要協調、等待與彼此學習,
那被削弱的是一起承接現實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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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原本是一個公共空間。
人可以進來、停留、被看見。
事情發生時,能夠聚集、回應、行動。
當一切被壓縮為聚會流程,
關懷交由代表發言,
生活各自處理,
那個公共性便會一點一點變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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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之所以先出現問題,
是因為它最早承受了這種便利化的結果。
當我們連語言都只能用
「最順暢的方式」處理,
其他更困難、更需要共同承擔的事,
也很難被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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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篇文章刊登後,
陸續得到一些回應,
有些人贊聲,有些人不認同,
有些人責怪年輕人不講台語,
這真是錯誤的責怪,
整體環境的不重視,
卻責怪年輕人這是不公平的;
有些人說,
用台語的話人會跑到隔壁國語禮拜堂!
這是真的嗎?還是「擔心」?
聚會使用的語言,需要長時間培養跟練習,
沒有使用就沒有感情、沒有感動,
這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們之所以可以回到台語禮拜,
是因為小時候的經驗,
我們對台語有感情啊,
可是之後呢?
這篇文章不是在評價任何人的語言選擇,
也不是要求所有人立刻調整使用習慣。
只是想誠實地問一句:
如果釘根本土是真的,
我們是否願意為了留下來,
承擔一些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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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正的根,
一定會拖慢速度,
一定需要陪伴,
一定會讓人意識到自己的不足。
那正是公共生活開始出現的地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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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關於「華語」的用語說明
本文中使用「華語」一詞,
是為了貼近目前教會與社會的通行語境,
讓討論能順利進行。
在其他書寫與脈絡中,
我也會使用「中語」來指涉同一語言,
提醒這套語言在台灣的歷史與權力背景。
但在這一組文章裡,
我選擇暫時不把焦點放在名詞之爭,
回到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當某一種語言成為不用再被討論的預設時,
整個結構會如何被形塑。
#台語 #語言意識
